落寞的沉鱼

你款款地从竹榻上起身,飘逸的罗纱抖落了一身的环佩叮当,柔和的光线勾勒出你无比曼妙的侧影。你的眼神无意识地转过一个角度,沉静的微笑突然笼罩了一室的光华。来,转身,好让我把你看得更清楚。你那倾国倾城的面容蓦地出现在我眼前,如此不加修饰,反而让我这个与你相隔两千年的后人有些不知所措。当我终于把目光从你身上的珠光宝气挪开时,我分明瞥见那张清水芙蓉的脸上,有一丝哀愁悄悄滑过。这样的表情即使转瞬即逝,也足以将我心中关于“完美”的追求全部打碎。

你的名字叫做西施。女儿是水做的骨肉,你正如吴越山水般的清纯,丽质。在敌国的铁骑还未曾蹂躏这片土地之时,你的美丽早已声名远扬。你可知道,有多少小伙子日日夜夜和着七弦琴吟唱那令人断肠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只是为了博得你浣纱时的回眸一笑?你可知道,几千年后还有人会在触及那些干枯的竹简,念及你动人的名字时心中涌起一层莫名的感动?

也许前世我就是那条懵懵懂懂的游鱼,极尽灵性地只为你守候。我从纤尘不染的水底偷偷地窥视着你,而你澄静的目光却直射进我遥远遥远的心海。你构筑成了我对完美最坚定的信念和最甜蜜的畅想!你的指尖缓缓划过汩汩细流;你的罗衫一角在水中荡漾着点点涟漪;你的模糊的脸,现着眉宇中隐隐的忧伤;你的嘴角松弛着,绽开了一个优雅的微笑,明媚有如月华。

天在天上;人在人旁。笑靥浅浅;独舞流光。

相似的气质迥异的面孔,沉鱼的脸啊缠绵悱恻。无论是环肥燕瘦在大明宫中舞步翩跹,还是六朝粉黛在秦淮河畔低吟浅唱,逝去的是韶华春光,残留的是娥眉闺怨。宫商羽徽,莺莺燕燕,集结在骚客笔下的浮词华藻,却是一模一样的残酷与冰冷。红颜祸水,这就是那些气质如华的女子的全部定义!

我们注定要在这个永远纷纷扬扬弥漫着的红尘中,孤独冷漠地寄生着。我仰望你的脸,真是孤冷清傲。寂寞那么多年,仍是如此美丽。当你决然地跟随勾践的使者离去时,我听见你的心,随着那一声破碎的叹息灰飞烟灭。我无奈生的光年渺茫,旷古无际;我痛恨那普照万物的太阳纵然照遍全世界也找不到你那潮湿阴暗的角落;我找不到哪个智者能指明你的去向;我不敢想象那无情风尘将吞噬你娴静的面容。

然而你还是选择了夫差。即使你知道这将使你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即使你知道你的漫漫生涯里都将是对世事无能为力的菩提深省。我宁愿相信你放弃自己是为了你的国度,宁愿相信你不仅仅是这场政治游戏中的棋子,宁愿相信你有一点点爱那个骄傲的男人。我只能无助地看着你走向毁灭。当你独守深宫剪着西窗下的烛花时,那摇曳的灯光里闪现的岂止是你的思乡之情?当你信步于高处不胜寒的孤山上时,明媚的银色铠甲下你狩猎的岂止是一轮明月?你的身边总是开出大片大片寂寞的色彩,我问你这是什么,你说,你说这是溺水的游鱼。

你就这样静静地,静静地坐着,看着三年雪耻,越王的军队终于叫嚣着攻破吴宫大门。你侧目微笑,安详的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明丽。任凭汗青上镌刻着的是“祸国殃民”的字眼,任凭孺子们感慨你的无辜和不幸,你从圣洁而来,离圣洁而去。你的眼睛散射着明亮而淡漠的光。你告诉我,死亡,对于那些在广漠世间安稳沉静的女子,是一种更加优美的生命的所在。

曾经的娇艳欲滴,转眼已是枯萎颓败;当初的惊鸿一瞥,如今已是沧海桑田。可还是爱着,爱着。江山,就在这风华里倾覆。城池,就在这绝代中毁灭。没有声音,只有清冷。没有温度,只有落寞。

浮世繁华,醉生梦死,而你,自始自终,只是一个清醒的观望者。花开花落烟视媚行,我只看见你艳丽的红唇。莫测的微笑。

——只是落寞。